李追远起床,坐在床边。
夜,正褪去她身上黑色礼服,初露白色香肩。
书桌上,长明灯幽幽摇曳。
李追远一动不动地静坐着。
这种状况,自打从西域回到南通后,反复出现。
走江结束、天道更迭、生存危机解除,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大山被搬走,紧迫感不再后,他反倒有些不适应。
李追远意识到,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。
很荒谬,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,患上了极为严重的退休综合症。
如果本体还在自己体内,这种事儿根本就不可能发生。
但这也恰恰说明,现在的他,不再是「心魔」,不再是「一半」,而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你想要得到美好,那也必须要接受与面对随之而来的负面,毕竟,没后者的反衬,前者亦不存在。
李追远收回视线,看向挂在墙上的钟表,他的脑速早在目速之前,就根据光影推算出了具体时间。
这也是病情诱因之一。
能力过度溢出你的生活,且它还在破坏你的生活体验。
好消息是,这次发呆时间比昨天短,而昨天也比前天短————症状在逐步减弱。
李追远端着脸盆走出屋,去水缸边洗漱。
自己的精神过去长期处于无菌状态,如今,他得适应正常环境。
李兰以前对自己的心理科幼教,没有被浪费,是真派上了用场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
洗脸帕敷脸的凉爽,唤醒了一日之晨的愉悦,将脸盆放回屋后,下楼,奔赴今日的期待。
推开东屋门时,阿璃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他们两个人的作息都很精准,每次有变动后,都能马上重新校准,彼此严丝合缝地嵌入。
李追远渐渐理解柳奶奶为什么那么喜欢给阿璃梳妆,手中抓着一束女孩的秀发,那股沁柔感能给人以极大慰藉。
梳妆镜内倒映着两道年轻的身影。
李追远知道,有一天,自己手里的青丝会变白,这面镜子未来也将会倒映出两道苍老年迈的身影。
或许,不追求长生的意义就在这里,它会警醒着你,别把时间浪费在思考生命意义这种无意义事情上。
换好新衣的阿璃,轻拈裙角,在少年面前转了一圈。
随后,两个人都笑了。
推开屋门,少年牵着女孩的手,就着晨曦,出去散步。
刘姨撑开西屋窗户,看着少年与女孩的背影,感慨道:「有时候我真觉得,咱们的小远与阿璃,像是相濡以沫一生,步入黄昏的李爷爷与秦奶奶。」
秦叔自床上坐起,双手用力摩擦脸庞,强行搓出些血色。
刘姨将手放在自己肚子上,纳闷道:「怎么还没动静?」
闻言,秦叔脸上刚搓出的血色,快速褪去。
刘姨:「等老太太回来,肯定会拿这事儿问我。小远与阿璃还得等成年,老太太就指望着我先生个孩子,她好拿来带着热热手。」
秦叔:「这个————不急吧。」
刘姨:「应该是你的问题,历代秦家龙王,基本都是在成为龙王前就有了子嗣。」
体魄开发得越高,子嗣诞生得就越难,和强大的妖兽————或者神兽一样。
刘姨:「早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可怕,我就不该白耽搁了这么多年,等真正想要时,反而变得更难了。」
秦叔:「我————」
刘姨:「当然,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,我从小玩虫子,体内对蛊虫有着太强抗体,别一不留神,把不该杀的小虫子给肃杀干净了。」
秦叔:「你————」
刘姨:「要不,去问问小远吧?」
秦叔:「啊?」
刘姨:「阿璃提前练武了,小远也在重新练武,我觉得小远肯定考虑到以后的这种事,他应该有办法能解决。」
秦叔:「我觉得这种事不用太着急,本就有点看天意————」
刘姨:「天意————那不更该问小远了么?」
秦叔:「————」
刘姨:「你今天就去问,问仔细、问清楚,最好拿着纸笔,全部记下来。」
秦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去向小远请教这种问题,哪怕小远是家主————就是家主,你也不好意思去问这个啊。
刘姨:「我不管,你给我去问。」
秦叔:「我去问么————」
刘姨:「这样吧,你去问小远,我去问阿璃,我们都把对方说的话记下来。」
秦叔苦笑道:「好。」
润生扛着锄头站在西屋门口。
秦叔走出西屋,去拿挂在墙上的锄头时,发现空了,而润生肩上扛着两把。
徒弟心疼他,在帮他减负。
秦叔走到田地里,开始白天的耕种。
村里早起的人不少。
田垄上,清安与笨笨一前一后行进着。
笨笨手里握着牵引绳,前面遛的是小黑狗。
清安打着一把桃花伞,伞上牵引着大黑龙。
黑龙口吐龙息,双爪舞出雷力;
小黑吐纳龙息,笨笨吸纳雷力。
都很微弱,取个意境,却是最精细的基础夯实。
负责文化课的俩鬼婴陪妈妈去金陵了,柳家三尊大邪祟留在桃林的生机,也被清安消耗在了与旧日天道上。
罗晓宇他们去走江了。
至于孙道长————孙道长现在的阵法水平,脱离阵道基础后,已经教不了笨笨什么了,稍微抬高点层次,笨笨一个突发奇想,反倒能让孙道长受到启发、陷入沉思。
清安这个「干爹」,算是彻底担负起教导笨笨的责任。
孙薇靠在水泥桥栏杆上,托着腮,看着前方田地里行走的笨笨。
笨笨看到了她,对她露出腼典的笑容。
清安:「还能假笑,看来犹有余力,那就在接引令家人间之雷意境的同时,再加个赵氏本诀水韵吧。」
桃花伞微微转动,晨间露汽向笨笨攒聚。
「啪!」「啪!」
笨笨不时被电个哆嗦,或者脸上被拍一记水花。
手忙脚乱地调整许久,才算是勉强一心二用稳定下来。
清安:「赵氏本诀基础,必须打牢固,你以后要掌握多门传承,需要它来做承载和转化,我只能先教你走,等你学会走了,再去庐山找赵毅,让他来教你跑,你也有生死门缝,他教你是事半功倍。」
笨笨点头。
清安:「没办法,谁叫你是下一代大师兄呢。那位如今走的路,只能他自己走,他是不会传承下去的。所以你多学些,才能更好地教导你以后的弟弟妹妹们以及再下一代。
今日吃得苦中苦,来日才懂得如何调教他们,让他们也吃吃苦。」
笨笨:「好————」
清安:「嘴巴还能说话,那就别闲着,诵念《地藏王菩萨经》。」
笨笨:「————」
孙道长走到水泥桥边。
孙薇:「爷爷,这是在晨练么?」
孙道长眼皮跳了跳,观蛟悟气、引雷集水、口诵真经,再算上那条狗,这是六家龙王门庭传承在一起打基础。
敢这么教,就是不怕贪多嚼不烂,有信心能全部修至巅峰。
孙道长深吸一口气,挺起胸膛,而后开始认真打了养生拳。
他才是在晨练。
他要努力锻炼好身体,多活一些年岁,好等到这孩子成长起来后,对整个江湖大喊:
这是我徒弟!
至于「孙女婿」这事,他已不怎么提了,也看淡了。
倒不是不想让笨笨成为自己孙女婿,而是他觉得自家孙女————有点配不上自家徒弟。
李追远与阿璃牵着手走了过来。
秦叔停下锄头,抬头,欲言又止。
润生见状,贴心地帮忙开口道:「小远,师父有话要问你咧。
秦叔:「家主,我————」
李追远:「秦力,我在道场里新试验布置了一座结界,白天阳气旺盛还好,夜间阴气盛时有些不稳,这些日子,你夜里入道场,帮我守夜、稳住道场。」
秦叔:「是,属下领命。」
李追远与阿璃继续向前走。
秦叔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,再次欲言又止。
润生低头,挥动起锄头,道:「师父,小远的意思是,你和姨晚上睡道场里咧。」
做好早饭的小黄莺系着围裙,站在大胡子家门口的村道上,她没喊。
到点了。
刘姨的声音传来:「吃早饭啦!」
两家早饭,一个钟点。
小黄莺转身回去摆早餐。
清安:「走,回去吃饭。」
笨笨舒了口气,趴在小黑背上,小黑载着小男孩回家。
李三江下楼,端了早饭上去,他回屋和山炮一起吃。
上次为了在家等小远侯的爸爸,他把那日的斋事推给山炮去做。
结果山大爷走完斋事流程,押着灵车送去火葬场烧时,车子出了车祸。
问题不大,没死人————山大爷也就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打上了绷带石膏。
李三江推开屋门进来,把粥碗递给山大爷,还不忘责怪道:「你也是的,都是老把式了,连个二踢脚都放不好,白喊你这么多年山炮。」
送灵车队伍,得边行边放炮,人坐车里、手放车窗外点二踢脚。
二踢脚两响,谁成想第一响竟倒飞回车里,在司机面前炸了第二响。
山大爷:「是那个二踢脚做反了!」
李三江:「对对对。」
山大爷:「换你去点那个炮,你也会一样!」
李三江:「是是是。」
山大爷沉默了,他单手拿起筷子,嘴巴凑到碗边,唉————吃饭吧。
李三江给山大爷碗里夹了些咸菜,又给他剥起茶叶蛋,感慨道:「你啊你,大半辈子都是这么毛毛躁躁的,得亏有我这个老兄弟在,次次都能给你从坑里拉出来。」
山大爷眉头苦涩地皱在一起:「这坑谁挖的————」
李三江:「嗐,看开点,点儿背不能怪社会。」
屋门被推开,李追远走了进来。
「太爷,山大爷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?」
李三江:「没啥大事儿,他都断习惯了,西亭镇和石港镇卫生院的大夫都认得他,熟得片子都不用拍。」
李追远走到床边,在太爷低头喝粥时,少年将手搭在山大爷手腕上。
山大爷留意到这一细节,讪讪一笑道:「小远侯啊,你山大爷我老了,快干不动活儿喽。」
这算是种习惯性口头禅,事实是山大爷如今挣钱的劲头,不比自家太爷差。
李追远:「您还干得动,等伤养好了,还得继续干呢。」
山大爷点点头:「是啊,得干,能多给润生侯他们挣点儿是一点儿,润生侯小时候跟着我挨饿,过得也不容易啊。」
李追远不是这个意思。
山大爷因是正统,死倒捞多了,导致身体被怨念侵袭得厉害,一旦歇下来了,这些阴气就会沉淀,整个人会快速垮下去;时不时折个胳膊、断个腿的,相当于刺激身体机能,算得上是舒筋活血了。
简而言之,他不是享福的命,过不了那种喝茶遛鸟下棋的安逸生活;你让他一路磕磕绊绊连轴转下去,靠着惯性,反而能长寿。
李追远:「太爷,我今天回金陵的学校。」
李三江:「今天?不是说后天走的么?」
谭文彬与林书友已经回学校了,他们平常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校里,但开学与期末考时,得露个面。
既然要去,那就早点去,毕竟二人的对象也在金陵。
李追远不用走这些流程,他需要等学校给他走流程,薛亮亮已经打过招呼,这次去不仅要提前毕业,还要把学历继续往上挂靠,眼下不匹配的早就不是年龄了,而是这夸张至极的履历。按薛亮亮的意思,他希望李追远能接他过去的班,早点从学生变成能带学生的「老师」。
当初薛亮亮培养团队有多费心操劳,李追远是见过的,但在债主面前,少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好在————赵毅不是一直说走完江后,要考大学么。
李追远这边加点进度,等赵毅考进来后,再把赵毅调入自己的项目组,那接下来,就又都轻松了。
李追远:「太爷,今天正好有顺路车。」
「那行,早点回学校也是好的。」李三江从兜里掏出两份钱,「喏,小远侯,在学校别省,该花花。」
直到现在,太爷还是执拗地把在校的生活费与攀比费分开给。
李追远开心地接了,分两个口袋放。
原本计划的是后天返校,但昨儿个刘昌平打电话过来说他今儿要来送老家的山货,知道他喜欢跑这条线,同行朋友们会主动推荐乘客给他,刘昌平也有经验了,会提前问一声要不要用车,要用的话他就不用去找回程客。
不过,李追远提前动身的原因不止于此。
与太爷打完招呼后,少年走出屋,站在露台上,看向一个方向。
这两日,他的眼皮会对着一个方位跳动。
没有中间商,反应就径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推演出的位置是高邮湖。
这就是所谓的龙王秉持天意,镇压江湖。
李追远想装傻的,因为他能感知到,威胁并不强烈,就算不去处理,也没啥大问题,他怀疑是「天道」,看不惯自己闲。
可这种只要面朝那个方向,就心有意动的感觉也并不舒服,反正要出门、距离又不远,那就去看看吧。
归根究底,还是这一代的另一位龙王还没决选出来。
等另一位龙王诞生,李追远就可以着手封印隔绝掉这种感知了,让那位去忙活这些,等他忙不过来、忙不起或者忙死了,自己再上。
下了楼,阿璃从西屋里提着二人的登山包出来,以前走江的习惯仍在,只要是出门,那就把装备配好。
润生:「小远,真的不用我一起去么?」
李追远:「不用的,润生哥,你这些日子先把西亭家里的装修搞完,如果那时我还没回来,你可以带着萌萌提前去丰都等我们,记得带上聘礼。」
润生有些紧张道:「聘礼————该准备什么?」
李追远:「带点脆饼也可以。」
润生:「这也可以么?」
李追远:「我还是酆都少君,代表大帝收聘礼的也是我,左右口袋的事。」
润生:「明白了。」
李追远从阿璃手里接过自己的登山包背起,二人走下坝子。
刘昌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。
上车后,李追远说了目的地。
刘昌平:「小远哥,是上次去过的那地方吗?」
李追远:「对。」
上次湖上发生过龙吸水景象,余树他们来过,为此影响到一个项目的施工,当时开车接送的,也是刘昌平。
车子调头时,刘昌平发现自己前车窗上挂着一截桃枝,雨刮器扫不掉,刘昌平只得下车去清理。
他看不见,一头黑龙正对着车头。
清安知道李追远要出门,把黑龙还回来。
李追远摆摆手。
黑龙离去,桃枝被吹走。
润生都没带,这条龙也不需要带了。
出租车驶出南通,进入目标地界后,一直闭目养神中的李追远,开口更改了目的地:「先不去湖边,去镇国寺。」
「好嘞,我正好去还个愿。」
上次来这里时,众人去镇国寺上香祈福过。
出租车驶入停车场时,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去,车身也随之颤了一下。
刘昌平诧异道:「这减速带垫得这么高?」
其实,是刘昌平的这辆大帝御輦,撞入了此地「山门」,有人在寺外布了阵法。
李追远:「我们先在这里下车。」
刘昌平:「好,我把车停好就来找你们。」
李追远与阿璃下了车,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出租车状态牌,「啪嗒」一声,「酆都」二字翻了下去,变成「有客」。
而这辆出租车,也很快被白雾包裹,消失于于视野中。
李追远:「山河气息————很眼熟,像龙王陶家的印中乾坤。」
之所以用「像」,是因为李追远当初接纳的是陶家龙王的山河气象,太正统也太纯粹,陶家后世子孙使用起一样的东西,也会显得「失真」。
阿璃面对湖泊方向,抬手擦了擦,自这里,能「看见」湖泊中,有特殊的气息在酝酿,似在复苏。
上次来时,李追远就怀疑过湖下藏有蛟龙尸骨,而且极可能不止一头。
这就跟古墓一样,它好端端地埋在界影响。
镇国寺内,有一缕缕佛光升腾而起,正在安抚湖下之物。
一老僧拄禅杖、竖单掌,立身于寺庙大门前,诵念经文。
李追远与这老僧有过一面之缘,当初游览完寺庙出去时,老僧被庙内某种存在附身,询问过李追远为何不焚香。
老僧睁开眼,看向李追远,开口道:「老衲曾对施主说过:过去、现在、将来,皆自在,施主日后回头看时,就能看见老衲在此等候了。
施主您再不来,老衲真就要撑不住了。」
李追远:「我看大师你精神矍铄,不像要撑不住的样子。」
老僧:「这多亏了龙王陶家来人,以印镇湖。」
远处白雾中,走出来一老一青两道身影。
陶星州嘴角挂着矜持倨傲的弧度,道:「长老,大印破口就在此处。」
陶官桥:「呵,老夫真是好奇,究竟是何人,敢撞荡老夫的山河印!」
二人出场时,气质飘渺;青年隽秀神朗,老者不怒自威。
放眼正常江湖,这一对的配置,确实很高。
一位陶家长老,再搭配一位族内年轻英杰。
在门庭里,唯有天赋极佳的年轻人,在行走江湖时,能有长老随行护卫的待遇。
不过,这种配置,在李追远面前,有点不够看。
这青年一看就是在家族竞争中输给陶竹明的,他连代表陶家点灯争龙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退而求其次、游历江湖。
而就算是陶竹明,在南通村里,也只能说相声。
没办法,圈层不一样,只要同坐一张桌,就会自然分出主客陪以及活跃氛围的人,但他陶竹明回到自家门庭,亦是压制家族同辈的陶家大少爷。
李追远气息内敛做到了极致,阿璃身兼柳家风水大道,气息也是如常人。
所以,这一老一青没办法提前探查出二人身份,等到需要用眼睛来看时,二人当即目光一瞪,眼珠子差点蹦出来。
陶星州:「好像————」
陶官桥:「老夫————不,晚辈陶官桥,拜见李家主!」
陶星州赶忙低头跟着行门礼,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先是望江楼上,本该陨落的秦家老龙王再现人间;紧接着是青龙寺道统一日之间,被人灭绝。
李追远这个秦柳家主身份,不再是单纯辈分上的压制,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力地位;就这,还没算上李追远本人对这座江湖的压迫感。
江湖血雨腥风已然掀开,就算陶家因干净而无需担心哪天秦家老龙王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前,但现实中见到秦家家主,也会无比惊恐。
李追远没说话,当着人家的面,指尖掐起,红线环绕,毫不遮掩地对你进行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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