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这时,郑毅才看清对方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一件茶馆伙计常穿的灰布短褐,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。
脸上没有任何特征——没有疤,没有痣,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东西。
但他的手很稳,握刀的手势和柳七在窄巷子里摆出的姿势如出一辙。
茶馆。
织梦人说的——苏州分部里有一个开茶馆的。
这个看起来像跑堂伙计的中年男人,每一刀都是军中精锐的底子,没有任何虚招,每一击都奔着要害。
“茶馆的?”郑毅问。
对方没有回答,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也没有再进攻,而是往侧后方退了半步,刀横在身前,刀尖微微朝上。
这个姿势郑毅见过——在暗窑里,熊彪用同样的姿势守在墙角。
不是进攻的姿势,是拖延的姿势。
他不是来杀人的。
他是来拖住郑毅的。
其他人——那些还没露面的人——正在从别的方向绕往船坞。
郑毅的判断在下一瞬间就被证实了。
西边那排货箱顶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,脚步声踩在木箱上发出的回响节奏极快,每一步只间隔不到半息。
来人轻功极高,货箱顶上的油布被踩得哗啦啦地响,油布上的积水溅起来,在雾中形成了一排飞溅的水花。
郑毅用余光扫到那个人影从货箱顶上跃起,手里没有任何兵器——没有刀,没有剑,没有短兵。
但他在空中的姿势很奇怪:四肢张开,衣袍猎猎鼓起,像一只俯冲捕猎的夜枭。
然后郑毅看到了他指缝间夹着的东西——几根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丝,在雾气中一闪一灭,像是蛛网上的露珠。
不是暗器。
是丝线。
一种用来绞杀目标的极细钢丝,套进脖子之后用力一拉,钢丝能勒断气管和血管。
郑毅没有等他落地。
他在对方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动了——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冲。
他朝茶馆刀客的方向猛冲了两步,脚跟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蹬,整个人借力转身,从地上抓起一把货箱上掉落的碎木屑朝空中撒去。
木屑和碎石子在空中散开,像一张粗粝的网,朝那个从天而降的人影兜头盖脸地罩过去。
这不是为了伤人——是为了缠丝。
细钢丝最怕的就是被杂物缠绕,一旦丝线上挂了异物,绞杀的精度就会大打折扣。
空中那人显然没料到这招。
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腰,改变了下坠的轨迹,避开木屑最密集的区域,但左手夹着的两根钢丝还是被几片湿木屑黏上了。
木屑沾了雾水,又湿又重,挂在钢丝上甩不脱,钢丝失了平衡,在空中乱晃。
茶馆刀客抓住郑毅转身扬木屑的空当突然发起了进攻——不是用刀,是用脚。
他一脚踢翻了面前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木桌,桌上放着一个装了大半桶水的木桶。
木桶被踢翻的瞬间,桶里的水哗地泼了出来,劈头盖脸地朝郑毅浇去。
不是开水,是冷水。
但这桶水的目的不是为了伤人——是为了制造声响。
木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,水花四溅,在雾中形成了一片水帘。
这片水帘遮蔽了郑毅的视线,也遮蔽了茶馆刀客自己的动作——他在踢翻水桶的同时,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,塞进嘴里,然后猛地吹响。
那是一枚骨哨。
哨声和水声混在一起,听不清,但它的音调极高,穿透力极强,在雾中传得比普通哨声更远。
这不是在召唤援兵——援兵已经到了。
这是信号。
信号的含义只有一个:动手。
船坞那边传来苏檀的刀出鞘的声音。
不是平时那种很轻的沙的一声——是全力拔刀时刀背撞击刀鞘铁口的脆响,紧接着是刀锋劈开空气的呼啸,然后是一声闷响,金属砍进了木头里。
有人想从船坞侧面的木墙翻进去,被苏檀一刀逼退。
苏檀站在船坞入口,双脚一前一后,膝盖微弯,肩背弓起,刀身横在身前,刀尖指向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她的呼吸很稳,但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——不是刀伤,是被飞溅的木屑划破的。
船篷里传来季小云短促的一声闷哼,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和身体撞在船板上的闷响。
船坞的水下入口没有封死——有人从水底潜进船坞,扒着船篷边缘的木板翻了进去。
柳七的刀紧跟着在水下入口处劈了下去,刀锋入水的闷响像是砍在了一块湿木头上,紧接着水花炸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从水下窜出来,手里的匕首直刺柳七受伤的右手。
匕首刺穿了绷带,刺进了手腕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。
柳七没有叫。
他闷哼了一声,松开了右手的刀——不是被刺中之后脱手的本能反应,是主动松开的。
在右手刀脱落的瞬间,他左手已经从小腿外侧拔出了备用的短刃,刀锋横着抹向对方的喉咙。
那人显然研究过柳七的刀法,知道柳七的左手刀是反握、专走下盘,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左手刀的刀路偏下,专门刺人腹部和腿根。
但情报是旧的。
柳七从湖州逃出来之后,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左手刀法全部改了——不再反握,改为正握,不再专攻下盘,改为横削上路。
短刃的刀锋从右往左横着抹过去,在那人的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血从切口里涌出来,不是喷出来的——是涌,像水壶里的水被倒得太快了,沿着壶嘴往下淌。
那人瞪大了眼睛,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踩到了船板边缘,整个人仰面栽进了水里。
水面上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泡沫,泡沫在雾中很快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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