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聋子如果知道柳七的所有事,那他一定知道梦魇在苏州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哪。
吕掌柜死了,但梦魇在苏州的眼线不可能只有他一个。
聋子在桃花桥装了十几年聋,从临安到苏州的追杀不可能没有惊动他。”郑毅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,刀刃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插回去,“如果他还愿意开口,我们今天就顺着线索往上摸。
如果他不愿意开口——那就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了。
梦魇的人已经来过墨驼巷,他们知道吕掌柜手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落入别人手里。
下一个被清理的,就是他。”
季小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她没说话。
苏檀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,系好包袱,背在身上。
“我回山上交了东西就回来。
韩彻要是问你们去哪了,我怎么说?”
“就说去找一个装聋的人算账。”郑毅走到门口,推开客栈的门。
门外的水巷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雾气贴着水面浮动,把对岸的白墙黛瓦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。
空气冷得发干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云。
灰马拴在客栈门口的石桩上,马背上落了一层霜。
三人出了客栈,在阊门外的码头边分手。
苏檀往南,去船码头搭郭船头的货船回湖州。
郑毅和季小云往北,去桃花桥。
苏檀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郑毅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一句“别死”,然后转身大步朝码头走去。
季小云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转头对郑毅说:“她知道你不会听她的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郑毅说。
桃花桥在晨雾里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。
桥面很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,桥栏是石头砌的,石缝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痕。
桥下的河水是静止的,雾太浓了,看不见水面,只能看见雾里有一两只早起的水鸟在扑腾翅膀,翅膀扇动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棉花裹住了。
桥那头,陈记缂丝铺的门已经开了,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的蜡烛还在烧,火苗透过纸罩子发出昏黄的、微弱的光,在雾气里晕开了一圈朦胧的暖色光晕。
郑毅走到铺子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店堂里没有人。
织机空着,那幅做了一半的牡丹蝴蝶还挂在织机上,木梭搁在经线中间,梭尖上还穿着半截彩线,看样子主人离开的时候很匆忙。
柜台上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不冒热气了,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了的茶叶,叶片是暗绿色的,像是泡了至少半个时辰。
空气里弥漫着缂丝铺特有的味道——桑蚕丝、染料和米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甜腥,但今天这股味道里掺杂了一种不该有的金属冷气。
柜台后面那扇通往里间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、闪烁不定的光。
郑毅拔出了匕首。
刀柄握在掌心里,温热而干爽。
他回头看了季小云一眼。
季小云已经把苏檀给她的短刀握在手里了,刀刃朝外,刀尖微微朝上。
她点了点头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郑毅推开门,侧身闪了进去。
里间是聋子的卧房。
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靠墙放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床头有一个小柜子,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,火苗一跳一跳地晃,随时都会灭。
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。
矮桌上有一局残棋,棋子还摆在棋盘上,黑白交错。
棋盘旁边放着一把茶壶和两个茶杯——两个。
一个是聋子自己的,另一个杯沿上沾着一抹很淡的红色唇脂。
季小云跟在郑毅身后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。
不是聋子。
是一个女人。
三十岁上下,穿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袄子,衣襟上绣着几朵半开的玉兰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斜斜地挽在脑后,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,只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,垂在脸颊旁边。
皮肤很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,衬得唇上的胭脂格外艳丽。
她的五官生得精致而克制,眉眼细长,像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的工笔仕女。
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雅,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茶局。
在这样一个装潢简朴的缂丝铺卧房里,在闪烁着将灭未灭微光的油灯旁,她那种过于得体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
聋子跪在她面前,脸朝下,额头抵在地上,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,手腕上缠着一种郑毅没见过的细绳——黑色的,极细,但勒进皮肉很深,像是嵌进了骨头里。
他的背上被人用刀刻了三个字。
不是深到致命的刀痕,而是很浅的、像绣花一样精细的刀法——每一笔都刚刚割破表皮,血从笔画里渗出来,不多,形成了一排工整的血字。
三个字刻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,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严谨的法度。
那三个字是:“我知道。”
女人看到郑毅和季小云进来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惊慌。
她只是微微偏过头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郑毅一眼,然后又看了看季小云。
她的目光在季小云脸上多停了一息——不是认出了她,是认出了她五官中某种熟悉的东西。
看完之后,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像是茶道中人看到了不太懂茶的客人。
“来早了。”她说,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——低沉而柔和,带着一种丝绸摩擦时才有的细密质地,像是长期用上等茶叶润喉的人才会有的音色。
郑毅站在门口,匕首横在身前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聋子。
聋子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肩膀上的血字还在往外渗新的血珠。
他还活着。
“你是梦魇的人。”郑毅说。
“我叫织梦。”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,杯底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抿了一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,“不过你们应该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——织梦人。
熊彪跟你们提过我,对不对?”
听到这三个字,季小云手里的刀猛地抖了一下。
三天三夜不睡觉之后的样子。
闭上眼睛就是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的东西。
熊彪在暗窑里说的话,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脑子里。
面前这个女人,就是把那些噩梦放进别人脑子里的人。
织梦人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。
她的动作不紧不慢,裙摆在脚踝处轻轻一荡。
她走到聋子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,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补的缂丝——不满意,但也算不上讨厌。
“老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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