婕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哲伯莱勒低头擦去刀身上的沙尘。
“等整棵树倒下，枝桠埋进泥土，曾经分开的部分，才会重新碰到一起。”
提尔扎德看着他。
“你是在说选择吗？”
“只是个比喻。”
“可听起来一点儿也不轻松。”
“选择本来就不轻松。”
婕德望着父亲。
“那老爹呢？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沙漠？”
哲伯莱勒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。
婕德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你从来不愿意讲以前的事。提尔扎德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上这条路，可我连母亲的脸都记不清了。”
火焰啪地爆开一声。
“我只有老爹，老爹也只有我。我们没有什么家族，也没有什么树干和枝桠可以牵住彼此。”
她低头捻起一小撮沙子，让它从指缝里慢慢落下。
“所以我们就像沙子一样。没有固定的方向，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。”
婕德忽然笑了笑。
“不过这样也挺自由的。”
派蒙看着她，声音轻了很多。
“婕德……”
哲伯莱勒终于抬起眼。
“沙漠只有过去，没有未来。”
婕德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，却变得安静下来。
“埋在风沙下的东西，如果能被称作真相，也未必会让所有人都高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？”
“我放弃了避世的路。”
哲伯莱勒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不是因为那条路错了，而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路。”
他转向婕德。
“我希望你能走上那条有光的路。”
婕德听了半天，最后抓了抓头发。
“老爹讲的话还是这么难懂。”
哲伯莱勒没有反驳。
“既然沙子的路不是你想走的，为什么还要接下提尔扎德的委托？总不会只是想回来看看自己以前留下的脚印吧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看啊，老爹根本没有忘记这里。”
婕德环顾四周。
“我明明没什么关于沙漠的记忆，可一来到这里，就觉得像回到了家。”
她捧起一把沙子。
“我喜欢这里。就像喜欢派蒙和奔奔一样。”
奔奔悬在她身旁，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。
“你看，奔奔也同意。”
“它明明什么都没说！”
婕德没有理会派蒙。
“这里一定还有希望。我们不是已经找到奔奔了吗？它以前一个人在遗迹里，现在不也有朋友了吗？”
提尔扎德低头看着篝火。
“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。”
“简单一点不好吗？”
婕德看向他。
“不管别人怎么说，我都觉得你已经很有勇气了。你以前一直待在房间里，现在却跑到了沙漠深处。既然第一步都已经走出来了，那就再走第二步、第三步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走到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万一还是找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换个地方继续找。”
婕德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总不能因为一次没找到，就坐回房间里说自己什么都不行吧？”
提尔扎德看着她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说道：“你偶尔也会说几句中听的话。”
“偶尔？”
“偶尔。”
“那也够了。”
婕德笑着往后一靠。
“毕竟我可是自由的沙子。”
【柯莱：婕德说自己没有方向，可她其实一直在朝着身边的人伸手。】
【纳西妲：她并非真的没有目的。让同伴不要停下，就是她现在最明确的愿望。】
【坎蒂丝：她把沙漠当作家，却没有要求任何人留下。这样的自由并不是逃离，而是允许彼此选择。】
【迪希雅：这丫头嘴上没个正形，心里却比很多人都明白。】
【温迪：沙子会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，也会在某个地方遇见水，变成一片绿洲。】
【钟离：方向未必由出发时决定。许多人的归处，往往是在行走之后才被看见。】
【派蒙：你们突然说得这么认真，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了。】
【温迪：那就继续吃东西吧。】
月亮升过沙丘。
绿洲的水面被染成银白色，火堆里只剩下低低的红光。
婕德伸了个懒腰。
“已经很晚了。再自由的沙子，也得在绿洲停下来休息。”
“我来守夜。”
哲伯莱勒收起武器。
“那就交给老爹啦。”
婕德说完，便和奔奔一起钻进了帐篷。
提尔扎德看着她离开的方向，压低声音。
“她一直都是这样吗？”
“哪样？”
“什么都不怕，也什么都敢说。”
哲伯莱勒坐在火堆边，望着渐渐暗下去的火光。
“她只是还没有遇到必须害怕的事。”
提尔扎德皱了皱眉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哲伯莱勒没有回答。
不远处，帐篷里传来婕德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“奔奔，你不要飞得太高……会撞到帐篷的……”
“哔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轻。
哲伯莱勒抬头看着漫天星辰，随后低声哼起一段古老的沙漠歌谣。
歌声并不悠扬，甚至有些沙哑。
它唱着群星升起，唱着夜莺厌倦漫长的岁月，也唱着一个名为“黄金梦乡”的地方。
提尔扎德没有再说话。
荧坐在篝火另一侧，听着那道歌声渐渐融进风里。
【妮露：这首歌听起来很温柔。】
【纳西妲：可温柔的歌，也可能是在送别某些已经回不来的人。】
【温迪：有些歌不是为了让人开心，而是告诉远行的人，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做梦。】
【钟离：歌声留不住逝者，却能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曾经存在。】
【胡桃：所以就算只有一个人听见，也不能随便停下来。】
歌声结束后，沙漠重新恢复寂静。
第二天，他们还要前往远处那座沉默的遗迹。
哲伯莱勒没有叫醒任何人。
直到夜色最深的时候，他才起身走到绿洲边缘，在背风处挖开沙土，将一部分物资仔细掩埋进去。
每一件东西都放得很稳。
沙土重新覆盖上去时，没有留下明显痕迹。
哲伯莱勒站在原地，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
婕德睡在帐篷里，奔奔的幽蓝色光芒透过缝隙，一闪一闪。
他看了很久，才转身望向秘仪圣殿的方向。
那里沉在夜色尽头，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。
而门后的沙漠，正在等待他们继续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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