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宁海知道于伟正下一步很有可能要进省里的核心班子,毕竟黎泰平现在身兼两职只是一种过渡。
于伟正有曹立人这位分管组织的分书记在背后站台,再加上于伟正本身自身条件过硬,又深得泰民书记赏识信任,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大。
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于伟正的电话,笑呵呵的打了招呼之后,直言自己这几天都快成了酒囊了,两人客套了一番之后,周宁海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元旦后的座谈会上:“老领导,元旦后的座谈会上,您一定拨冗莅临啊……这是对咱们东原干部队伍建设是一次极大的鼓舞,也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,您看时间上方便安排吗?”
于伟正沉默片刻,还是拒绝下来:“宁海,我估计是赶不到,省里元旦前后有个重要会议,我这边实在走不开。座谈会的事,你代我向各位老领导问好!”
谈到这里之后,于伟正步入正题:“宁海,我来找你是这么个事,下午的时候,泰民书记把我和泰平同志叫到了办公室,专门就瑞林同志的情况,和我们交换了意见!”
周宁海原本以为于伟正打电话来是为了定丰县县长的人选,没想到是省委泰民书记专门就瑞林同志的情况交换了意见,周宁海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,下意识的就坐的端正起来,胃里的不适感瞬间被警觉取代。
周宁海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于伟正提出的三个问题,第一个是修祖坟,第二个是在企业收购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问题,第三个则是其和女同志的关系。
周宁海沉吟片刻,没有急于表态,而是借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,来反复咀嚼于伟正打这个电话的意思。
于伟正是下班后打的电话,应该不是代表组织上的正式通知,而是以老领导的身份私下通气。
既然只是私下通气,那便意味着事情尚在酝酿之中,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与表态深浅,便全凭他周宁海此刻的揣摩与应对了。
周宁海开口了:“老领导,这个事我是这样看的,关于修祖坟的事,我看是确有其事的,但这个事我和瑞林同志谈过不止一次,明确表态,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作祟嘛。至于第二个事,坤豪农资和光瞾公司的事,公安机关、纪委、反贪局都在根据各自职责进行调查,取证很难啊!第三,是关于和女同志风言风语的事,这个事我也听到了,也提醒了,但是瑞林同志的家属那边我也侧面了解过,她本人都说这是无稽之谈啊……”
汽车沿着城区主干道缓缓行驶,霓虹光影在车窗上流转,直到汽车停到了市委大院办公楼大厅的门口,周宁海没有下车的意思,这个时候,彭小友拍了拍司机老黄,两人都默契的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。
直到十分钟后,周宁海才推开车门,只听到电话那头道:“好吧,这个事目前泰民书记和泰平书记之间分歧很大,我只是以私人身份了解情况,好吧,宁海,就这样。”
挂断了电话,周宁海直接就把大哥大拿给了彭小友手里,一边往办公室走,一边低声吩咐彭小友去找马定凯过来。
九点半,周宁海坐到了办公室里刚喝了两口茶水,这时候听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,彭小友探进半个身子:“书记,秘书长到了!”
周宁海放下茶杯,朝门口轻轻点了点头。马定凯侧身闪进屋内,顺手将门轻轻带上,脸上带着几分谨慎的神色,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。
书记。
马定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周宁海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看着他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。
马定凯自然是等着书记发话,就挺直了腰背坐的很规矩,目光却不敢与周宁海对视,只盯着桌面上那几道浅浅的茶渍,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测着书记深夜召见的用意。
沉默了大约半分钟,周宁海仰天问道:“定凯啊,你说说,瑞林和那个游文丽同志,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?”
马定凯闻言,身子猛地一僵,脸上瞬间堆满了为难之色,这有关系肯定是有关系的,可是自己也和游文丽有关系,书记大晚上把自己叫到办公室,问这个事?
周宁海怕马定凯被问得太过突然,搞不懂是什么意思:“我说的不是工作关系,不是指正常的男女关系!”
周宁海见马定凯面色为难,就半是安抚半是试探的:“你只管据实说,我也只是以私人身份了解情况,你啊不必有任何顾虑。”
马定凯喉结滚动,双手紧紧攥着膝盖,他清楚市委大院里不少人都有所耳闻,前几日晚上在市委大院里上厕所,厕所里的灯坏了,几个市委办的干部没注意到在里面蹲坑的马定凯,当场就议论开了。
马定凯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还是没敢把话说死:“书记,这个、这个没有证据!”
周宁海慢慢扬起手来:“定凯,你的意思是事是真的,但是没有捉奸在床是吧!”
马定凯没想到,书记竟把话挑得这么明,他一时有些不知该接下去,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书记,这事我确实没有见过!”
周宁海知道问不出来,便不再追问,转而问道:“最近忙些什么!”
马定凯和周宁海之间,已经有了些许的默契,知道问的是市长唐瑞林再忙些什么,而且不是日常的工作。
马定凯略一沉吟,便顺着话头如实汇报起唐瑞林近期在人事调动上的异常动作。
市长跟我说,曹河县看守所的教导员邓立耀,想调回市里。市长已经跟省交通厅稽征局打了招呼,拟调邓立耀同志到东原稽征处任副处长。让我安排春节前去稽征局拜访一下领导。
周宁海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邓立耀?
这个名字他知道,也没有听说过。一个看守所教导员,想调去稽征处任副处长,东原市市长出面就算没有位置,也可以调整一个出来。
“市长把邓立耀调走,调到省交通厅稽征局东原稽征处。这是什么意思?从公安系统,到交通稽征系统,还个跨度,不小嘛!”
马定凯解释道:“稽征处是好单位,权利大,责任小,罚款返还高,是很多人可遇不可求的。”
周宁海手指轻叩桌面,目光沉凝:“瑞林市长,不是曹河人,都亲自打招呼了?这个事背后肯定有文章,你留意一下邓立耀和市长是什么关系,好吧!”
周宁海喃喃自语:“曹河、曹河、看守所、教导员……曹河看守所?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提高了声音:“定凯,你觉得,唐瑞林在曹河那个越狱的好像叫什么赵什么壮被杀这个事上,扮演了什么角色?
马定凯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周宁海会这么联想,这之间似乎是没有什么逻辑关联,但周宁海既然点到了这里,他若说毫无关系,又显得太过轻慢,毕竟这其中的微妙关联,恐怕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书记,我跟您说实话。我其实一直没有获得唐市长的完全信任。很多核心的事,他不跟我说。我在市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上,知道的都是面上的事。具体的,我确实不清楚。
马定凯这话说得很实在。他不是在推诿,是真的不知道。唐瑞林这个人,用人防人。他让马定凯当秘书长,是用马定凯的能力,不是把马定凯当心腹。真正核心的事,唐瑞林只跟心肝游文丽和许红梅说。
周宁海嗯了一声。他没有再追问。
马定凯坐在那里,没有走。他双手按着公文包,半天没开口。
周宁海扫了他一眼,看上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你还有事?
马定凯抬起头。
书记,我知道提这个话题很不合适。但是我还是想说说。
你说。
赖传鹏同志,今天被停职了。
周宁海嗯了一声。
传鹏同志这个人,其实也很难。他是异地任职。从市里下到县里,人生地不熟。定丰县是什么情况?徐家在定丰经营了几十年。传鹏同志到了定丰,没有本土干部的支持,县长根本干不下去。
他观察了一下,周宁海的表情很淡定,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。
我不是替他说情。我是觉得,传鹏同志的问题,有他的客观原因。
周宁海看着马定凯,半天没作声。
他心里清楚,马定凯和赖传鹏是党校同学。马定凯今天来说情,是同学之情。但马定凯敢在他面前给赖传鹏说情,说明这个人还有点良心。不是那种墙倒众人推的人,这一点,还是颇为欣赏的。
定凯同志啊。周宁海说话的语气,也是掏心掏肺,你说的这个事,我很清楚,他的处境和难处,我都是看在眼里的。
定丰本土干部,就一个拖字,就能把一个县长、一个书记拖垮。异地去任职,熟悉干部、熟悉情况,差不多要一年。等你想干些什么,需要本土的支持,他们不给你支持,就给你软对抗。拖着你,拖黄你的项目,最后拖到你一事无成。这种事,并不少见。
他转过身。
但是,斗争是复杂的,也是一门艺术。既不能无原则地妥协,也不能不讲究方法。赖传鹏同志的问题,不是他和定丰本土干部搞好关系的问题。是他自己走错了路。
他站起身来,带着赞许的口吻:定凯,我很欣赏你啊。在这个时候,还敢在我面前给传鹏同志说话。你是个重感情的人。但是,法律和原则面前,我也是六亲不认的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给马定凯。
马定凯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这是一份调查材料。上面写着:赖传鹏在光明区担任副区长期间,负责科教文化工作。徐小燕当时在光明区开办燕来歌舞厅。两人已经在合伙组织卖淫。时间,地点,证人证言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定凯,你要了解清楚再求情。周宁海慢慢踱步到了他的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,传鹏同志的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在光明区的时候,就跟徐小燕搅在一起。这不是到了定丰才犯的错。这是老毛病了,这个事,市委必须办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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