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瑞林听到许红梅话里话外都已经是泰平书记,显得无比的亲昵,就知道这许红梅如今是翅膀硬了。
他弹了弹衣服,有一种被看轻了的不自在,但面上不显,只是扯了扯嘴角:“这样吧,我先给泰平书记打个电话,争取下午见面的事。你这边自行安排,如果有时间,晚上就过来一起坐坐!”
许红梅想到了邓立耀的事,就着急道:“市长,明天您别走,等您忙完手头的事,咱们再当面细说邓立耀的情况!”
唐瑞林没听过这个名字,就问道:“邓立耀是谁?”
“邓立耀这个人只是一个基层的普通干部,您不认识他!”
“有多基层?”
“他是曹河县公安局看守所的教导员,副科级,级别是不高。”
唐瑞林听完只是个副科级干部,越发觉得许红梅小题大做,一个副科级教导员的事,哪里值得他唐瑞林亲自过问,便敷衍道:“算了吧,臧登峰的事现在一直拖着,我估计周宁海这两天也要回来了,周宁海一回来,臧登峰的事情,就被动了。”
许红梅知道周宁海进京协调项目去了,这也是这几年流行的做法,许多地方主官都借着跑部进京的机会,既协调项目资金,也顺便联络感情、铺排关系。
周宁海想再进一步,最起码在上面排上号,挂上钩,就算这次搞不成,也能混个脸熟。
许红梅笑道:“市长,那这个邓立耀的事,您还真得当回事了,您别看他只是个教导员,可看守所里关着的人,他是很关键的。现在市局那个袁开春已经到了曹河县公安局驻点了,您可别忘了,赵大壮可是越狱被打死了,到时候查出来些什么,恐怕就不是一个教导员能兜得住的了!”
许红梅的话,让唐瑞林听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对于这个赵大壮,唐瑞林依然是没有什么印象,但是对于越狱被击毙这个事,唐瑞林心里是有些数的,在唐瑞林看来,这就是一起普通的越狱被击毙的案件。
当初他还想着去调查追究公安局的责任:“当初我还想着去调查追究公安局的责任,还是周宁海阻拦住,不想把事情搞这么复杂!”
许红梅趁热打铁道:“市长,在这个事情上,您可别想着调查了,让他们抓紧收手吧,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了,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,可是谁都收不了场的!”
唐瑞林听出了言外之音,似乎是这个看守所里越狱的人,死的不那么正常:“怎么回事,那个赵大壮,不是越狱被击毙嘛!”
“市长,这种把戏您咋能相信那,几道铁门,层层岗哨,一个在押犯想越狱出去,除非里应外合,否则根本不可能!”
唐瑞林从来没有想到过,这个人不是越狱被击毙的,而是被人灭口的!
这一刻,唐瑞林顿时冷汗直流,整个人忽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,仿佛脚下踩空,直坠无底深渊。
他猛地意识到,自己被许红梅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,这个赵大壮竟然不是越狱被击毙,而是被人做局,借用武警的手给打死了!
唐瑞林握紧了拳头,一下下的轻轻砸着桌子,他想到最多的就是搞几个钱,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人搞死。
一个地级市的市长,养情人是作风问题,搞腐败是经济问题,可要是牵涉到一条人命,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,这是要吃枪子的。
唐瑞林强压住心头的惊惧,端起茶杯掩饰着微微发颤的手,茶水抖动,茶杯放到嘴里,都咬不住杯沿。
许红梅听到唐瑞林在电话里不说话,以为唐瑞林在权衡利弊,便提醒道:“市长,您放心,天衣无缝,人家来,只是想着求个前程!”
唐瑞林放下茶杯,起身推开了窗户,寒风马上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,听着许红梅喂喂喂的声音,唐瑞林拿起了话筒,带着责备,又不敢把话说重,只能忧心忡忡的低声道:“红梅,你怎么,你怎么敢这么办……”
许红梅在电话那头不以为然的道:“你太高看我了,我哪有这个本事,是刘洪峰,在被反贪局调查之前,他就去找了这个邓立耀,他们之间就认识,只是不熟!我不过是穿线搭桥罢了!”
唐瑞林听许红梅轻描淡写之间,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搞死了,就觉得这个女人自己太可怕了:“红梅,你就不怕东窗事发?这种事情,是要吃枪子的!”
唐瑞林看不到许红梅的表情,但是他从电话里透出的语气,听得出她非但没有半分悔意,反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,仿佛那条人命不过是一枚随手落下的棋子,早已在局中。
“市长,吃枪子也是有的吃,您没挨过饿,不知道挨饿是个啥滋味。您不知道,这世道就是人吃人,我不过是想让咱们爷俩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,手里有粮,心里才不慌啊,好不容易给儿子攒下一点家底,总不能毁于一旦啊!赵大壮,就是个流氓,市长,咱们的命可不能交代在他手上啊!”
唐瑞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在赵大壮被枪毙之前,唐瑞林也是日夜难眠,生怕赵大壮真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捅出
去,一层层调查下来,事情万一兜不住,他这个市长,必然要被处分。
但是这么搞,搞不好把命都要丢了!
唐瑞林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喉结上下滚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红梅,他见我需要我做什么!”
领导说话,向来直奔主题,唐瑞林这句话问出口,便等于默认了许红梅的安排。
“市长,人家要求不高,一个是市局的检查组必须撤回来,另一个是邓立耀一直是副科级,他想解决正科级!”
一个正科级,按说唐瑞林本身都不需要亲自出面,只需要市长秘书一个暗示
但是公安局的正科级,却是双重领导,要征求市局的意见,唐瑞林多了个心眼,就问道:“你给我说实话,市局是不是已经怀疑到这个人了?是不是正在调查他!”
“对!”许红梅没有遮遮掩掩的,回答的十分干脆!
唐瑞林一仰头:“麻烦啊,市局这边桀骜不驯,不服管教,如果已经盯上了,能不追究是最好,真要再提拔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,让市局那帮人觉得咱们是在刻意保他,反而坐实了咱们与他之间的利益关联,这险,冒不得。所以,提拔的事暂缓,先把检查组撤回来。至于邓立耀,我,不能见面!”
许红梅还想再劝,唐瑞林却已不耐烦地打断了她:“就这样办,好吧。等我先和市局那边通个气,探探他们的口风,看看检查组撤回的事能不能操作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挂了电话,唐瑞林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,淡淡的兰花香气丝丝入鼻!唐瑞林习惯性的换上了拖鞋,又忍不住在办公室里打起了军体拳,这是他发泄情绪的方式,每一拳都别扭至极,但唐瑞林打的很认真,好像把满腹的憋屈和恐惧,连同那挥之不去的兰花香气,都一拳拳给砸碎了!
打完了最后一拳,也已经大致想清楚了,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出击,先稳住市局那边,再想办法把邓立耀让县里安排到其他岗位。
拿定主意后,唐瑞林当即拨通了马定凯的电话,要到公安局听取汇报。
下午两点,唐瑞林带着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和秘书陈浩,带着一部车来到了市公安局。
我和孙茂安、韩建立、周丹、牛刚等市局几位副局长在办公楼门口等候,这个时候,重案支队的面包车开了过来。
梁大文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,从车上跳下来,皮夹克领子竖着,看到局班子的人,立刻收敛了那股子痞气,走到了我的跟前,又看了看其他几人:“李局,这是有事?”
“市长要来,大文,怎么样了!”
梁大文听到市长要来,知道是为了杨伯涛的事。
梁大文把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:“李局、政委、韩局,是业务上的事,那这样,我现在还要去定丰县核实个线索,等下午回来,一起汇报!”
梁大文扭头刚走,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的就从局大门口开了进来。
孙茂安看到前车上下来的是马定凯和陈浩,市长是独自一人从后面的奥迪100车上下来之后,就道:“怎么,市长和秘书、秘书长分开坐的?”
话音刚落,李亚男上前一步,已经把市长的门拉开,侧身让出半个位置,手掌虚引向我的方向。
我主动上前:“市长,市局全体班子成员在此恭候,欢迎市长莅临指导。这边请……”
唐瑞林黑色的风衣,围着羊毛的方格子围巾,手上带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手套,派头十足的直接上了办公楼的台阶,径直走向了会议室。
我和马定凯握了握手,亦是跟随唐瑞林身后,一同步入会议室。待众人落座,唐瑞林没有寒暄几句,就切入正题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语气沉缓地询问杨伯涛案的最新进展。
韩建立汇报:“市长,我们已经安排了重案支队、光明区分局刑侦大队和城南派出所抽调了四十多人组成联合专案组,对杨伯涛的社会关系和资金流向进行拉网式排查,力争尽快突破关键线索!”
唐瑞林听完汇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转向韩建立:“现在有哪些线索?”
韩建立翻开了笔记本,瞅了两眼之后,“目前掌握的关键线索指向是团伙作案,有至少三个人……”
韩建立将掌握的大致情况汇报完之后,唐瑞林和马定凯交流几句之后,就做出指示:“今天已经12月22号,离元旦只剩不到十天,杨伯涛案务必在节前取得实质性突破,还是之前说的,1个月,破案!这个同志,是我们改革建设战线上的一面旗帜,棉纺厂三千工人,背后是三千个家庭的生计。这案子破不了,我没法向三千职工交代,市里的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推进不下去了,我和宁海在来之前也通了个电话,宁海同志的意见,和我的意见一致,限期一个月!”
唐瑞林谈了二十分钟,从必要性到紧迫性,唐瑞林又强调了几点纪律要求,就招呼道:“其他同志,都先去忙工作吧,我和朝阳同志,有几句话单独说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起身,鱼贯退出会议室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,唐瑞林看了眼门关上之后,这才开口:“朝阳啊,你现在的副厅级已经推荐到省里了,组织程序正在走,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你和市公安局都不能掉链子!”
我当即表了态,坚决争取一个月破案的决心,请市长放心,我一定带领全局上下全力以赴!
唐瑞林倒是放松了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我一根,自己点上深吸一口,语气缓和下来:“好了,这个事,你们尽力办吧,这次来,我觉得你们应该是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,攥紧了拳头打出去,才有力!”
唐瑞林谈了几句人生体会之后,就落到了具体的工作上:“朝阳,这个事你要注意了!”
“市长,您指示!”
唐瑞林弹了弹烟灰,神色凝重地叮嘱道:“之前啊,曹河县看守所被击毙的那个逃犯啊,是我太过紧张了。想越狱嘛,打死也就打死了,这个事,你们还跟没跟?”
我当即回答:“市长,您交代之后,事情我们很重视,已经安排法制支队和督察部门、包括刑警支队的同志去曹河县看守所对接,不过涉及到内部人员,我们暂时没有大张旗鼓的查!”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