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敌退去后的第七日,宗门上下都在休整。大阵消耗了不少灵气,弟子们各自调息恢复,连廊道上的脚步声都比往常轻了许多。
沉之甯换了一身素白的旧衣裳,没有带随从,没有告诉任何人,一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,下了浮屠山往西面去了。
她去的是西燕故地的方向,那片土地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。从那土地荒芜之后,她再也没有踏足过那片旧地。
穿过几座早已无人居住的村落,走过一片片重新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灌木的坡地,日光落在她肩头,把她素白衣袍的边缘晒得微微发暖。一直走到一片熟悉的平地前,那片她记忆中的焦土、那段她以为会永远荒芜下去的地界,如今已经被新的城池覆盖。
青灰色的城墙沿着旧时的地界重新筑起,城门上挂着一块陌生的匾额,字迹端正朴素。城门口有行人进出,车马往来,虽然算不上繁华,却已经有了人烟。那些曾经寸草不生的土地,如今重新长出了庄稼,田埂上有人在弯腰劳作,远远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屋舍间升起来。
沉之甯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步子,走进了那座城。
她沿着主街慢慢地走,日光从街巷两旁的屋檐间漏下来,落在青石路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碎金。她在一棵新栽的槐树旁边停了下来。树还很细,枝叶稀疏,要再过些年才能长出荫来。
可就是这棵幼树,让她想起了从前御花园里那株老槐树。初夏的时候,她坐在树底下翻一卷古籍,母后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她摊开的纸面上。
她那时候还小,画错了会皱起眉重画,重画到一半又会被母后叫过去喝茶。父皇偶尔从御书房出来,路过她身边时会低头看一眼她手里的花,然后夸一句“之之退步了”,她抬头瞪他一眼,他却已经笑着走远了。皇兄那时候还在宫里,每逢休沐就偷偷溜到她院子里来,给她带宫外买的糖糕,然后坐在旁边看她画画画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,她以为它们会像那株老槐树一样,一年一年地长,一年一年地绿,永远不会变。
后来老槐树没了、宫墙没了、父皇母后皇兄…也都没有了。那些日子变成了她记忆里的一幅旧画,隔着层再也走不进去的薄雾。
沉之甯在那棵新栽的槐树前面站了很久,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来,把那棵幼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。她伸出手捻着最低处的那片叶子,指腹贴着它细嫩的边缘。
她收回手,没有多做停留转过身,沿着来路慢慢走出城门。她没有回头,她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,而她也已经走过了那段最长的路。
如今看着那些在旧土上重新生长的人烟,那道压在她心头许多年的重量,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动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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